IRIS' Tail

丑恶在于,赤子的胸怀难敌这纷扰世态,但血哽在喉中不吐不快。

瘟疫之城 4-3 错置的箱庭

一天夜半,正在睡觉的Tsuyoshi被外面吵闹的声音打断了美梦。

“Domoto、醒醒!出大事了!”室友Ralph摇晃着他的肩膀,将他从浑浑噩噩中彻底唤醒。

“听说Simon越狱了!被狱警发现,现在正在追赶呢!”

Tsuyoshi跟在Ralph身后走出宿舍,发现宵禁期间而理应寂静的大厅已经出来了不少人,大多数人也跟Tsuyoshi一样只是刚醒,就着昏暗的长明灯相互询问、议论着。

“Simon逃出去了?”

“好像逃到城外了!”

听人们讨论,Simon似乎是利用自制绳子自狭小的窗口,从位于二楼的宿舍爬到楼下——宿舍的底楼楼层非常高,而且设计上没有任何可以下脚的位置,要沿绳子爬下并且避开巡警并不容易。

 “狱警在他翻越外墙的时候发现了他……不仅值夜的,连住在外城那些休更的狱警都动起来了!”

“我刚才听到了枪声!”

“没有吧?!我只听到警铃和警哨!”

“Simon能离开岛吗?”

“他怎么离开?!除非他抢了守卫的船……”

众说纷纭,谁也不知道Simon逃到哪里、是否已经被狱警捉住。只是,默默无闻的Simon为了见妻儿成了第一个“越狱”的人,一气激起了深锁高墙的导化院居民们压抑已久的欲望。紧张又兴奋的人们不知不觉往楼梯间聚集,并向一楼移动。不知是谁开始冲击着上锁的闸门,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,撞得厚重的闸门亚亚作响。更多的人,则聚集在瞭望孔四周争相往那一个个三寸见方的小孔凑,企图见证到历史性的一幕。

Tsuyoshi随着人流滞在黑暗的楼梯中间,耳边尽是怒骂与惊呼,呼吸到的尽是浑浊的汗臭,头昏脑涨。不留神被谁人绊了一下,脚下失稳眼看就要倒下去,肩膀却生生被人抓住,随即落入熟悉的怀抱中。

“Koichi!”

Koichi在他耳旁悄声道:“为啥凑这热闹,这里太危险!”

他拉着Tsuyoshi在人群中粗暴地左穿右插,逆流往上,但没走出多远便被尖锐的警哨打断。

“不许动!!”狱警隔着危危欲坠的铁门怒吼:“住手!”

Koichi和Tsuyoshi退至楼道拐角,贴墙而立。前线骚动的人群仍然亢奋,起哄推攘,狱警反持火枪,用枪柄用力敲打他们握住铁门的手,迫使他们退离。

“嘭!”
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黑暗。人们尖叫着后退,楼道里一片混乱,一个正在往楼上跑的人滑倒,连带着几个人一起滚下楼梯。

“不要再推了!要踩死人啦!”Tsuyoshi大叫着,拼命护住一个滚落的人。

“这次老子要真的开枪了!!”狱警队长一声大喝,手中冒着黑烟的火枪从天空指向人群。

“给我蹲下!双手抱头!”

人们终于安静,如风吹荩草般屈膝抱头,密密麻麻蹲了一地。Koichi拉着Tsuyoshi衣服蹲下,后者仍然抱着那个摔得头破血流呻吟不止的人,没有放手。狱警高举着蓝燧石提灯,从近而远地略过居民的头顶,蓝光映照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。

铁闸被打开,拔刀荷枪的狱警鱼贯而入,大半夜的竟有五六个小队。狱警将刚才反抗最激烈的几个狠狠地教训一顿然后锁上,又将廊道的灯全部点燃。然后,狱警将余下的人们赶上楼——包括那些受伤的。他们到达每一层楼,即命令所有宿舍的人都站在门口,清点人数确定没有其他人逃离。

“所有人立刻回去睡觉,不到晨钟响过不得离开宿舍!今晚所有宿舍不得闩门!我们随时会巡查,发现有谁不睡觉,从严惩处!”队长在结束检查时大声警告。

灯火再次熄灭。

Tsuyoshi重新躺回床上,却睁着眼睛。邻床的Ralph翻来覆去压得床板吱嘎作响。

窗外忽而传来遥远几声枪响。两人诈起冲向窗台,瞪大眼拼命张望,只见黑沉沉一片什么都看不到。

 “刚才的是枪声,我没听错吧?!”

 “我也听到了……那应该是从外面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、枪声……”

“难道说、是Simon?!”Ralph捏紧拳头,狠狠敲在窗框上。“我的天!他们对他做了什么?!”

“谁还在发出声音?!”走廊传来狱警的声音。

两人迅速爬回床上,再也不敢做声。Tsuyoshi压抑着翻涌的思绪,在胸前划着十字,为出逃者祈祷。

 

一整夜,Tsuyoshi在辗转反侧中度过,满以为就这么一夜无眠,却在临近天亮时不知不觉睡着,只是睡得并不安稳,第一声晨钟刚响起,便又醒过来。他并没按规定在自室内进行的晨祷,只是默默地待到祈祷时间结束才起身,顶着胀痛的脑袋和厚重的黑眼圈,准备出门洗漱,却被廊间惊呼着飞奔而来的人打断。

“广场里,Simon他!!”

Tsuyoshi随着人群跑向中庭,荒废的喷水池前建着白玉般的平台,早起的人们围在那里。Tsuyoshi拨开他们,走到平台前面,心脏霎时抽搐,连气都喘不过来。

有过一面之缘的名叫Simon的年轻男人,仰天躺在平台中央,青褐色的衣裳与躯体的石阶湿漉漉的,像一大堆从水里捞出来的裹着垃圾的腐烂水草,没有任何生的意味。肩膀和手臂衣服上有烧焦的洞,隐约露出下面参差嶙峋的伤口,却看不出血迹,被浸泡得发白;暴露在外的四肢苍白发胀,面上的血管却突兀地浮现,青蓝的脉络清晰可见,双目圆睁着,那眼白和嘴唇诡异的紫蓝色,定格最后一刻的恐惧。

“那皮肤是怎么回事?”

“是阿克戎湖的毒水!”

“为啥要把他放在这里?!这个导化院就是这样对待逃跑的修士吗!”

附近的人小时地议论着。

可怜的男人,也许是被狱警追赶时主动或意外落入阿克戎湖中,并遭到枪击,他没有立刻死亡,而是在蓝燧石充斥的腐蚀性湖水中浮沉挣扎,也许是5分钟,也许是10分钟,也许更久一些。狱警没有救他也没有补枪,而是一直看着他,直到那身体再没有挣扎的迹象。他们就那样放置到天亮,才将尸体打捞上来,然后没有经过任何整理,没有盖上任何遮盖物,就那样丢弃在广场中央,让被毒水渗透的眼睛朝着曾经一步之遥的广阔天空。

“这就是你们的回应吗?要向我们警示‘如果谁想要反抗,也会落得如此下场’吗……”

毛骨悚然,Tsuyoshi却无法从那紫蓝色的眼睛逃离,连那张肿胀的脸也越看越像传说中的妖怪、恶鬼、异兽,融合着人心最深处的恐惧,像下一秒钟就要张开血盘大口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向人袭来。

——绝对不能下水玩哦!蓝蓝的、蓝蓝的湖水底下住着怪兽,会把人类的灵魂吞下去。

Tsuyoshi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母亲的声音。当时年幼的他在湖边提出下水游玩的时候,母亲这样拒绝了他。

Tsuyoshi呼吸越发急速,冷汗直冒,蹲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,却怎么都似吸不够,明明听到周围有人问他,硬是一句话也回答不来,终于,任由众人七手八脚送回了宿舍。

 

他孤身一人置身在小木舟上飘浮,海面弥漫浓雾,天上没有星月,极目尽处看不到岸。

他用力挥桨,将那浓雾拨开,现出蓝宝石一般的海面。

水面闪闪发亮,璀璨美丽。

将船桨伸入水中划动,银色的水面从中分开,现出下面更深的蓝。

水下面有什么?

他趴在船边,将桨伸得更深,透过表层的海水看下去。在努力的注视下,水底似乎清晰了些,看到一些深深浅浅的阴影边缘。

还想看清楚点啊。

他趴得更低,脸几乎要碰到水面,这次他终于看得真切。

宛如蓝宝石般的海水之下,散落着无数骷髅和遗骸,惨白的骨头一层一层地堆积,形成一座座海底山丘,与寂静无声的海面孑然不同,那里呻吟、悲鸣、哭泣的声音像无尽的交响曲一样回荡,明明无数个声音混合在一起,却每一个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[不!!]

他惊恐地蜷缩回船上,海底的骸骨山却开始涌出鲜血,猩红缓缓上涌,终于将整个蓝色的海染成了粘稠的红色。

那诅咒的交响从被打开的潘多拉之盒中涌出,瞬间充斥天际。

“别过来!!”

Tsuyoshi尖叫着弹起,却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,房间再无他人。

他捏着被子坐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,爬下床,换掉湿透的内衣。心绪却依然无法安宁。

时间还早,而Tsuyoshi并不想去工作。他决定去教堂走走。

 

教堂里没有人,连神父也看不见。Tsuyoshi独自跪在圣像之前,为逝者祷告。

“照主真道而行的人,他的灵魂必蒙拯救,在天家得享安息……恳求安慰人心的主,安慰我们,更安慰他的家属,使他们在哀恸之中得蒙上帝的慈爱眷顾,能顺变节哀,更能从悲伤中明白主的旨意,使他们内心的力量坚强起来,更好的奔那前面的路程。奉主耶稣的圣名祈求,求主垂听,阿们。”

他睁开眼,望向圣坛上的基督,祂总是庄严而慈悲,高高在上地看着芸芸众生。

“Tsuyoshi,你果然在这儿。”

教堂内响起Koichi的声音。Tsuyoshi回头,看着他怀抱着Pan走来。

“你身体好些了吗?”Koichi将Pan放下,“我本去工场找你,他们却说你身体不适休了假,然而宿舍也不见你,我想来想去,这时候你也只能到这里了。”

“我没事,”Tsuyoshi摇摇头,“只是Simon的尸体实在太悲惨……狱警与恶魔无异!”

“所以没有确切把握以前,绝对不可轻举妄动。像你昨晚那样随着大众走太无谋了,那些豺狼是真的会开枪的。”

面对Tsuyoshi愈发苍白的脸色,Koichi锁住了眉,正色道,“……Tsuyoshi,无论发生什么事,我都会保护你。”

“谢谢你,Koichi。”Tsuyoshi的表情终于松缓了些。

Koichi扶上他的腰便要搂去,却被Tsuyoshi躲开。

“Koichi别这样!”Tsuyoshi示意圣坛的十字,“神在看着。”

Koichi瞥了一眼圣坛,悻悻地缩回手,回过身与Tsuyoshi肩贴肩站着,“我倒想它能看到。”

 

Tsuyoshi本想找纳克特出身看起来比较可信的Joan神父,教堂后方神父们的住处却没有一个人。

Tsuyoshi道:“这么大的事,教会总得处理的,送别逝者终究得由他们。”

“也可能去找高层汇报情况了。”Koichi说,“既然导化院是异端局直辖,那么无论他原本缔属何处阶层如何,都不要相信比较好。”

Tsuyoshi叹了一口气,道:“Koichi,你就那么喜欢泼人冷水呀?”

Koichi道:“我是现实系……”

忽然,跑在前头的Pan汪汪地吠鸣起来。

“怎么了,Pan?”

两人加快脚步过去,却见Pan在一株大叶杨下刨挖着什么。

“这里似乎埋了些什么?”

Pan边呼叫着他们,边刨挖开地表新盖的浮土。

察觉到什么,Koichi捡了块瓦片帮着挖起来。没多久,腐败的臭味便浓烈起来。

“呐,Tsuyoshi,这里可是教堂的区域啊。”

翻开的泥土下,赫然叠埋着几具小动物的尸体,虽然高度腐烂,却仍能明显看出是半大的猫,其中一只通体漆黑,似曾相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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